清幽的大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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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相约从大盘山腹地、妻子老家王庄村出发,去登大盘山尖。盘山的路是青石砌的,一级一级,没进雾里。雾是山的呼吸,一起一伏之间,草木便活了。走在这样的路上,脚步会自己放轻——不是怕惊扰什么,而是整座山太静了,静得人不敢大声喘气,仿佛一开口,就会惊醒了某个千年的午睡。

我猜想,东晋那位昭明太子,是在这样的雾里忽然止步的。他该是沿着某条早已荒芜的山径走来,锦袍的下摆扫过带露的草叶,玉簪束发的身影在竹林间时隐时现。古籍中不过“隐居于此”四字,可山记得更多。他或许在某个溪边停下,掬水时,水里的脸被涟漪揉碎,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储君,只是一个倦了的人。松风过耳,不是朝堂的喧哗;鸟鸣清脆,不是宫漏的催促。他便在此解下了那身沉重的荣华,像卸下一副穿得太久的铠甲,随手挂在某株老松上。从此,太子成了山民,批注的笔换成开荒的锄,经卷的沉香换成泥土的腥涩。一千六百年的风,早把那段传奇吹得又淡又软,融在每一片竹叶的沙沙声里,可你若在晨雾最浓时侧耳,或许还能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悔,是松了弦一般的、悠长的释然。

雾渐渐薄了,阳光从高处的林隙漏下来,斜斜的光柱里,尘埃缓缓浮沉。这便是“清幽”的“幽”了。这幽,不是死寂,是饱满的,是充盈的。是蕨类在腐叶下悄悄蜷曲的新芽,是岩隙间一线细泉永不疲倦的叮咚,是松鼠抱着松果掠过枝头时,摇落的一阵清露。空气凉而润,吸一口,肺腑都像被泉水洗过。我寻了块覆着青苔的圆石坐下,忽然就懂了陶渊明。他说“悠然见南山”,见的想必就是这样一种不必说话、便与万物相看两不厌的“幽”。在这里,时间失了刻度,心成了空潭,只映着天光云影。

但大盘山,不止这一副面孔。

沿着后山的小径再行五六里,林相忽然一变。高耸的乔木少了,多了些遒劲的松与低矮的灌丛,视野骤然开阔。这里有一处不起眼的石洞,洞口被野藤半掩。我躬身进去,里面不过方丈之地,岩壁黝黑,有烟熏火燎的旧痕。同行的老向导用手掌抚过石壁,动作轻得像触摸婴儿的脸颊。“当年,火炬就是在这里点燃,又传出去的。”他的声音在洞中瓮瓮地回响。我仿佛看见,某个同样有雾的夜晚,几个身影聚在此处,豆大的灯火映亮年轻而坚毅的脸。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压低嗓音的交谈,和一双双传递火种的手。那火,从这幽深的腹地燃起,烧穿了时代的浓雾。原来,最深的“幽”,竟能护持最热的“火”;最静的“山”,胸膛里跳动着最滚烫的心。静与动,隐与显,在这里成了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昭明太子在此隐去的,是个人;而火种在此孕育的,是为了千万人不再隐匿于苦难的光。

下山的路上,我格外留意脚下的草木。岳父指点着,这是覆盆子,那是黄精,那一片伏地而生的藤蔓,开着不起眼的淡绿小花的,便是大盘山最神奇之物——白术,此地人称作“山精”。它们貌不惊人,贴着地皮生长,茎叶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大山的脉搏。千百年来,山洪、野火、兵燹,多少宏大的叙事湮灭了,唯有这些根茎,在泥土深处默默地蓄着、长着。灾荒年间,它们化成汤药,救过樵夫的急咳;革命岁月,它们捣烂了敷在战士的伤口上。这满山的“幽”,不仅养性,更能救命。它不言语,却将所有的好,都沉淀在深深的土里,化作这性味苦辛的根,以最朴素的形式,偿还给靠山吃山的人们。这便是一座山的慈悲了——它给予太子的,是精神的退路;给予革命者的,是掩体的屏障;而给予苍生的,是实实在在、可嚼可食的生机。

夕阳西下时,我回到了山脚。回首望去,大盘山又隐入苍茫的暮色里,轮廓温柔,仿佛一头巨兽重又伏下身躯,沉入亘古的梦境。来时的路隐去了,洞中的火、草间的药、太子的书卷,都隐去了。只余下无边的、潮水般的清幽,从每一道山脊、每一处林壑弥漫开来,将我轻轻包裹。

我空着手下山,却又仿佛满载而归。我带走了什么?不过是一襟晚照,两袖清风,和满心说不出的、澄明的寂静。这寂静里,有隐者的坦然,有火种的热度,也有草木根须般顽强的、生的滋味。它们在山中浑然一体,教我懂得:最深的“幽”,原来能容纳最喧嚣的历史;而最静的“山”,心里藏着最波澜壮阔的人间。 (一泓)

《浙中新报》2026年3月15日04版,https://epaper.jhnews.com.cn/zzxb/zzxbpaper/pc/con/202603/15/content_53913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