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徐霞客拍摄金华八洞
姜豪/口述 孙媛媛/整理
借古怀今 一切都是有趣的体验
说来惭愧,跟着徐霞客探洞这个想法从2022年下半年就有了,直至今年4月才真正走完8个洞。当然,有的洞去了好几遍。
徐霞客探洞仅花了两天,而我会拖这么久,想来也是有一些“借口”的,比如要凑天气好又没什么事的周末,比如每探一个洞就要回来整理一堆照片,再比如去年有了第二个孩子,家里比较忙,又或者有的洞改名了,很难找。
在这些“借口”中,唯有一个让我觉得还算比较正经,是我不急于把探洞这件事情在短时间内做完,而是去慢慢感受探洞的过程,包括洞周边的自然环境、人文风物,洞内的肌理结构、今昔变化,还有沿途的所见所闻。
至于怎么会想到拍洞,其实并不复杂。我是兰溪人,在金华市区工作,由于工作需要接触摄影有十多年。我想做点什么把金华市区和兰溪进行连接,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绵延其间的金华山,而“旅行博主”徐霞客正好就走过这条路。我研读了他的原著,怕漏了细节又去找了靠谱的译文,并且把他去过的地方、遇到的人,以及心理描写和环境描写都做了标注。
徐霞客写了金华的山水、人文、古迹、村落和溶洞。我选择溶洞,是因为除了一些被开发成景区的溶洞之外,它们几乎是几百年来变化最小的存在,而且地点不会更改。
做好了这些准备,2023年3月我正式开始探洞。有些洞穴的历史痕迹历历在目,有些则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但不管怎样,可以在现实中找到古时的归处,从山水探访中找到创作的激情,从黑暗未知中再次把光影重现,这怎么样都是一种乐趣和浪漫。
进水源洞可坐轨道船
紫霞洞成了冰雪大世界
这8个洞,双龙洞、朝真洞、冰壶洞是大家比较熟悉的,已经被开发为景点,常年游人如织。水源洞听着也许不太熟悉,但它其实就是兰溪地下长河的第一个洞口,又叫涌雪洞。这个洞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清淤勘探时被发现并于1985年正式开放。
徐霞客在文中并未对水源洞展开叙述,仅是点到为止,估计他当时并没进洞。过去人们能步行或坐小船进洞,现在竟然可以坐一节一节的轨道船进洞了,游览方式大为改观。
要说让我感到最诧异的是紫霞洞。我小时候就去过,它和水源洞挨在一起。印象里,紫霞洞位于半山腰的凹陷处,洞里有石凳石桌,可供人休息、下棋。如今再访,这里竟成了一处游乐场所,名叫冰雪大世界。
洞里就像一个大冰窖,摆满了一排排的制冷片,有一些类似滑道、冰雕的冰制游乐设施,主要供小孩子玩耍。这和我儿时的印象可谓是大相径庭。
和老板聊了聊,他说这里建起来七八年了。他原先办水泥厂,现在过上了“收收门票”的安稳日子。我不禁感慨,这也许是顺应时代的产物?
如果徐霞客穿越到现在,看到这些变化,会有多诧异。
我想,人文改造也许是避免不了的,我能做的就是举起相机做真实的记录。
白云洞迷途遇热心人指路
绳降入洞方见鹊桥横空
徐霞客在探洞时遇到不少好心人的帮助,比如进双龙洞时帮他的老妪、寻白云洞迷路时碰到的樵夫。巧合的是,我在寻洞时也遇到了好心人的指引。
寻访白云洞,我是从兰溪灵洞乡栖真寺开始的。由于上一次没找到,这次我叫上了夫人,两个人好有个照应。寺里的和尚听闻我要找山洞,很热情地告诉我大致方向,说途中会看到一块岩石,叫作“小飞来峰”。走了一段上山的路,我们仍然找不到洞。一路上都是千篇一律的树林,那时正是二三月,脚下堆满了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心里不免有些慌张。我把登山杖给了夫人,自己则用三脚架探路。
大概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碰到一位下山的老人。他非常细致地告诉我,往前走看到一片洼地以后就该往下走了,千万不要一直往上爬,因为白云洞的地势是在翻过山顶以后再下沉的。他又补充道,看到一个漏斗洞后再往前走一些,直到没路了,白云洞就到了。
就这样,我们果然找到了白云洞。从地面进入洞口有一定的落差,我带了绳子,一头绑在树上,一头系在腰上,我以前在警校学过速降,就用这种方式下到了洞里。后来发现下来还是相对安全的,不用绳子也可以。
白云洞洞口横亘着一块大石头,与徐霞客描述的一模一样:“洞门向北,门顶一石横裂成梁,架于其前,从洞仰视,宛然鹊桥之横空也。”
洞顶约有三层楼高,分布着一个个旋涡状的石窝,里面住着许多蝙蝠。洞内很寂静,我举着手电筒一直小心翼翼走到最深处。洞深五六十米,好在洞里没有暗河,比较安全。我抚摸着石壁,感受水滴从钟乳石上滴落,一种缓慢的生长感在指尖弥漫开来,内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在这上亿年形成的山体面前,个体是如此渺小。
讲堂洞难寻
原来唤作了白衣洞
讲堂洞是南朝刘孝标讲课的地方,被看作是金华最早的书院。我原以为上了金华山问问当地村民,应该不难找,没想到也遇到了波折。
今年三月,我刚好在北山执勤。下班以后我就骑着摩托车去寻找讲堂洞。沿途问了好几个村民,他们都表示没听说过讲堂洞。行至九龙村,过了隧道,我看到了一个写有“讲堂路”的路牌,我想,讲堂洞应该不远了。
路边几个老人听闻我要找讲堂洞,非常热情地为我指路,说走到石阶上能看到半山腰有白色的房子,那就是讲堂洞。
在老人细致的讲解下,我很快找到了石阶。石阶不长,每级上都刻了名字,那是石阶捐赠者的姓名,村里以这种方式表达纪念和感谢。
行至石阶尽头,能看到洞口盖了两间房,用作土地庙。洞口上端题有“白衣洞”三个大字。难怪当地村民大多不知道讲堂洞,原来此洞在很久以前就被改名。听村里人说,是明末清初的一名知府将错就错改了名。
讲堂洞有两个洞口,里面还有一个副洞,但已被石灰封了,据说里面有尊白衣观音像,所以坊间也有种说法,这尊白衣观音像就是“白衣洞”名字的由来。如今,洞内与徐霞客所见已不大相同。
好在,洞口的风景一如往昔。徐霞客称赞这里轩爽高洁,是可居可憩之地。我站在洞口面向洞外,山风拂面,目之所及层林尽染,果真是一片好风光。
呵呵洞里听风笑
霞客未至我独寻
出门探洞,除了登山装备,我必带三脚架、相机,再配3个镜头。遇到陌生的洞,我一般先把装备放在洞口,只身进洞,确认安全再出来拿设备。
探洞有多种方式,脚步快可览洞之宏观模样,脚步慢,能观察的东西就很多了,比如洞壁上的动植物、水流的痕迹,以及光线照在地下河上泛起的粼粼波光。虽然是探洞,但我也拍洞周边的景物。比如到了双龙洞,我不仅拍大家最为熟知的卧船进洞、钟乳石等景观,还去鹿女湖拍了现代人的游玩方式,以及一个废弃的石灰窑。在我看来,这些都是相互关联的产物。
除了纪实摄影,有一部分照片我也做了后期。比如在打了彩灯的溶洞里,很难拍出中意的照片。于是我就采用光谱合成以及色块叠加的方式,对照片进行处理,凸显出山洞的纹理感和肌理感。
在同一个地理环境下,我们和古人体验着不同的际遇。古人曾踩过的土地,我也踩到了,似乎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产生某种链接,发生一些对话,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在探洞过程中,我还走了一些徐霞客没去过的洞。比如兰溪地下长河里面的玉露洞。从玉露洞出来后,有个玉露饭店,那是下山的必经之地。饭店的包厢建在岩壁上,很有特色。但是今年我重访发现老板娘回家带孩子不营业了,于是我拍了照片送给她。还有兰溪人口中的呵呵洞。当地人说站在洞口能听到里面有人在笑的声音,其实是内风和外风循环形成的响声,听起来像笑声。
2023年11月,丽水摄影节邀请我参加,当时我便把探洞的一部分作品带去参展,还做成了一本画册。如今8个洞已全部走完,但我的探洞之旅并未结束,无论是展览还是画册,都不是探洞的终点。我觉得探洞是没有止境的。我可能还会再去很多遍,再访洞与洞之间的线路,多听听当地人讲故事,多看看路上的风物。
(图片由姜豪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