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的诗意春秋

《月泉吟社诗》

徐千意

郑定淳

浦江县诗词楹联学会开展端午雅集活动(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浦江县诗词楹联学会开展中秋曲水流觞活动(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月泉吟社四位发起人(据“金华文化”微信公众号)
记者 蔡文洁 文/摄
浦江是一个流淌着诗意的城市。诗意的名字,如画的山水,无数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文。这里有一汪泉叫月泉,它因水面随着月亮的盈亏而沉浮,故而得名。朱熹、吕祖谦、陈亮等名儒曾在此讲学,让月泉名声大噪。而使其诗名风行的则是南宋遗民吴渭邀谢翱、方凤、吴思齐在此创立的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诗社——月泉吟社。
从此,诗歌作为一种特殊的艺术形式,深深地根植于当地的岁月变迁中,流淌在这片土地上人民的血液里。
壹
月泉遗响:一个诗社开启的七百年文脉
元朝二十三年(1286年)冬天,向来清静的小城浦江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一天到晚车马不绝,还有许多肩背书篓的人风尘仆仆而来,打听一个名叫“吴渭”的人。
吴渭是宋时义乌县令,元朝建立后退隐到老家浦江吴溪,邀请方凤、吴思齐、谢翱等诗坛名流共同创立月泉吟社。月泉吟社在《辞海》《辞源》均列有词条。《辞源》载:“浦江吴渭,宋时为义乌县令。入元后退居吴溪,立月泉吟社。延请乡里遗老方凤、谢翱、吴思齐等主持社事。”
在吴渭倡导下,月泉吟社以《春日田园杂兴》为题征诗四方。他写道:“请诸处吟社用好纸楷书,以便誊副而免于差舛。明书州里、姓号,以便供赏而不致浮湛。切望如期差人,来问浦江县西地名前吴吴知县位,对面交卷,守回标照应。”这是中国古代鲜有的全国性征诗活动。
那些不辞辛劳赶来的人们,正是来交卷的。不可思议的是,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短短3个月,月泉吟社竟得诗2000多卷,作者遍布浙、苏、闽、桂、赣各省。经考官评定,选中28卷,于次年三月初三揭榜,前60名诗作结集付梓,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现存最早的诗社总集——《月泉吟社诗》。这些诗作字面上是秧苗麦垄、桑枝柳条、鸟飞蝶舞,处处江南春日田园景色;但细品个中滋味,字里行间无不抒发着对隐逸生活的憧憬和亡国痛楚的悲吟。
第一名罗公福写道:“老我无心出市朝,东风林壑自逍遥。”第九名全泉翁向往“倦游归隐白云乡,芳草庭闲昼日长”的生活。“忙事关心在何处,流莺不听听啼鹃。”“春风建业马如飞,谁肯田园拂袖归……吴下风流今莫续,杜鹃啼处草离离。”田园诗里,杜鹃的泣血悲鸣抒写了深切的故国之思。
从月泉吟社开始,诗意的种子在浦江生根发芽。此后700多年,浦江的诗词活动从未停止。清康熙年间嵩溪诗社代代相传至嘉庆年间,历时120多年。上世纪80年代开始,诗社自发涌现:1989年仙华诗社成立,柳溪诗社、玄鹿吟社、古城诗社等相继成立,散布在乡镇村落。2015年,月泉书院遗址公园一期工程动工建设;2016年,月泉吟社成立730周年全国征诗,一时应者云集,颇有“古社重生”之气象。2019年9月27日,历史上第四次重建的月泉书院正式对外开放。
这份薪火的守护者中,有一位代表人物——浦江县诗词楹联学会会长陈昭君。这位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的女诗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正带领着140余名会员延续月泉吟社的千年诗脉。会员绝大多数为浦江本地人,职业涵盖教师、公务员、退休人员、农民、自由职业者,年龄从90后到98岁高龄。
“老树新枝共繁荣”,陈昭君这样形容浦江诗歌队伍的生态。在她看来,月泉吟社是浦江诗歌史上一座不朽的丰碑。“它奠定了浦江作为‘诗词之乡’的文脉根基。我们今天的工作,正是在延续这份文化薪火,让月泉诗风在新的时代继续吹拂。”
贰
诗词之乡:从文化复兴到“中华诗词之乡”
进入21世纪,浦江诗词文化迎来全面复兴。2010年春,浦江县成立创建浙江省诗词之乡工作领导小组,提出诗教“五进”——进校园、进农村(社区)、进机关、进企业、进景区。同年底,浦江被命名为浙江省诗词之乡。2011年,又成功创建中华诗词之乡。这是浦江诗歌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在浦江,有一位90岁的老人用自己的一生见证了诗歌的回归。他叫郑定淳,号玄鹿居士。9岁时在杭州受父亲启蒙开始读唐诗写诗。父亲是黄埔军校出身,让他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1949年回到浦江后,因各种原因他没有继续读书。19岁,他开始学打铁,一干就是30多年,直到退休。
打铁的岁月里,白天是繁重的体力活,晚上还要加班浇铸铁水,诗歌便搁下了。“白天打铁,晚上还要上夜班,困到上床就能睡着。”退休之后,他终于有时间重新捡起年轻时的爱好,一发不可收拾。“2022年到2024年的3年间,我每天坚持写一首诗。”如今他已出版了三本诗集,共计2000余首诗,第四本已有1000多首在整理中,准备后年出版。
他的诗充满了对日常生活和乡土风物的细腻描摹。写浦江麦饼:“搅和面团裹翠鲜,薄皮馅美惹人涎。锅翻热浪圆圆月,饼起焦黄淡淡烟。”写浦江剪纸:“瞬间片纸变时芳,剪月裁云韵味长。巧手如梭织锦绣,匠心独运发红光。”写草木:“柔枝袅袅含烟泣,露结相思粒。秋邀月影夏阴浓,墨客文人偏咏竹梅松。”
“我写的就是身边的东西。”郑定淳说,“麦饼家家都会做,剪纸村村都有老艺人,这些都是浦江人的日常生活,为什么不写进诗里?”
退休之后,他养成了爬山的习惯,跟着一群比他年轻二三十岁的友人到义乌、诸暨、桐庐等地登山。“早晨天亮起床开车去,爬到山顶照个相,然后回家写诗,看到什么写什么。”他还在诗集中备了一份“时韵”教程,专门教喜爱诗歌的年轻人如何押韵、如何平仄。对于写诗带来的最大变化,他想了想,说了三个字:“心情好。”
叁
田埂诗人:泥土里长出的诗歌
如果说月泉吟社是浦江诗歌的“雅”脉,那么遍布乡间的农民诗人,则是浦江诗歌朴实的“土”根。农民赛诗会,正是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诗歌现场。
在浦江嵩溪村,有一位84岁的老人徐千意。他曾是仙华诗社的主编,也是浦江著名的农民诗人之一。走进他的家,四层小楼里最多的是书柜。诗、书、画、历史、经济、童话,应有尽有。这位从泥土中走出来的农民,从1982年在《浦江文艺》发表第一首诗开始,已走过40多年,创作了4000余首诗歌。
徐千意的人生颇为曲折。当年一心想读书深造,却因时代原因回到农村。种田、砍柴、打铁、当生产队长,什么都干过,但无论生活多苦,他与诗歌的情缘始终割不断。“中华诗词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瑰宝,集千古之精粹。以前读书时就抱有自己作品能被收录到书本的理想。”
去田间干活时,他习惯在口袋里放一个小本子。“灵感来了,就抓紧记下来,这样看到关键词就能想起来。如果什么都不记,等回到家早就忘光了。”就算躺在被窝里,有点灵感或思绪,他也会爬起来先把诗句记录下来。
他写《放牛》:“牧草南山绿沁田,霞溪踏碎放歌喉。看牛摆尾虻蝇赶,挂角摇枝雀鸟啾。”——牧童归晚的野趣与乡野生活的悠然自得跃然纸上。他写《砍柴》:“曲径缠绵露湿裳,上山赶早竞朝阳。田蛙鼓噪嗤无奈,松鼠枝头笑急忙。刀律铿锵幽谷应,蒲包馨郁菜干香。担柴展翅高岗舞,落日金黄在石梁。”——砍柴劳作的艰辛与苦中作乐的豁达,在山水林泉间尽显。他写《铲麦》:“新春铲麦作休闲,踏碎琼瑶过水湾。冻土翻开芽草嫩,晨阳抚摸酒腮颜。棉衣地角眠黄狗,烟火云香袅白菅。早点收工防有客,呼哥唤叔背锄还。”——早春农事的温厚人情与泥土芬芳,在笑语锄声中缓缓流淌。“我的诗就是我的生活。”徐千意说,“家乡的山、地里的庄稼、村里的老人,都是我的素材。写诗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
如今,徐千意的作品遍布全国两百多种诗词刊物,已出版了三本诗集。2018年,徐千意在嵩溪老家办了一个中国诗词期刊展,将他发布在《中华诗词》《诗词家》《诗词》《诗词月刊》《世界汉诗》《北京诗苑》等诗词刊物的作品一一展现,诗词影响范围覆盖大半个中国大陆,从中国最南端海南到了最北端的黑龙江,还有河北、山东、内蒙古、甘肃、贵州、广西等地。
在浦江,像徐千意这样的农民诗人还有很多。每年举行的农民赛诗会,农民诗人们身着粗布麻衣,登台吟诵自己创作的诗歌。“拿起锄头会耕地,放下锄头会吟诗。”2013年,浙江省诗词学会在浦江召开全省诗教工作推进会;由浦江县诗词之乡建设办公室组织的《月泉诗丛》(一套10本)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同时开展了“浦江诗词现象”研讨会。有学者评价:“浦江这片土地上,从城市到乡村,随处可见树帜结社,吟诵唱和,诗教之风逐渐形成传统,文化兴县正在掀起高潮。”
肆
诗意地标:从大爱到“中国诗人小镇”
2017年,浦江县大畈乡上河村迎来了高光时刻——中国诗歌学会与浦江县政府合作,在此打造了全国首个“中国诗人小镇”。
诗人小镇的诞生,源于一次大爱的机缘。2016年2月,上河村发生了一起牵动人心的儿童失联事件,全国数百支救援队投入大规模人力搜寻。这次搜救行动所展现的人间大爱,深深感动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诗人,激发了创作灵感。2017年,中国诗歌学会与浦江县政府正式联合打造全国首个以诗歌文化为主题的特色小镇。2019年9月28日,诗人小镇正式命名,著名诗人黄亚洲担任了首任镇长。
上河村坐落在壶源江畔,青山环抱,江流在村前拐了一个大弯,故被乡民唤作“小杭州”。广安桥、大方伯、古银杏树、明清古民居——“诗村三宝”诉说着村庄厚重的历史积淀。诗人小镇设立后,以“诗”为媒,打造了诗塾、诗舍、诗歌馆等文化设施,修建了以李白、杜甫、白居易、艾青等诗人命名的创业步行街。古建筑五进大方伯被改建为农民讲习所和诗乐体验博物馆——一座能让千年诗乐“活”起来的博物馆。
陈昭君认为,诗人小镇的设立极大地提升了浦江诗歌的知名度,激发了本土诗人的创作热情。“它带来的最大影响,是大爱精神的弘扬——诗歌不仅是文人雅事,更可以成为凝聚人心、传递温暖、促进社会和谐的力量。”
事实上,浦江一直在探索诗歌文化的活化路径。月泉吟社诗歌吟唱已入选浦江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浦江县诗词楹联学会每年在端午雅集、中秋雅集、年会表演中进行诗词吟诵,在老年大学开设免费的吟诵、吟唱课程。“先教格律基础,再教创作,掌握了创作能力的爱好者就被吸收进诗联学会。这种方式效果显著,既活化了非遗,又为学会持续输送了新鲜血液。”陈昭君说。
浦江的诗教工作更是硕果累累。早在2010年前,浦江就有13所学校获评国家级或省级诗教先进单位。浦江县诗词楹联学会的诗教培训走进了校园、景区、农村、企业、社区和机关。“每当听到学生写出动人的诗句,我便觉得所有的坚持都是值得的。”陈昭君说。
2023年5月,诗人小镇入选浙江省第二批诗路旅游目的地。2025年,小镇举办了科技赋能诗韵的创新活动,将诗词文化体验与硬核科技相结合。诗乐博物馆成了网红打卡地,游客可以在明清古宅的五进天井里体验唱诗、听乐等沉浸式非遗活动。从月泉吟社到诗人小镇,浦江的诗歌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融入时代脉搏。
浦江的诗歌,早已不是文人雅士书斋中的孤芳自赏,它是月泉边的一脉清流,是农民田埂上的一首短歌,是诗人笔下的一份坚守,更是一个地方数百年不绝的文化力量。在现代生活中,诗歌仍然以其独特魅力,让人们远离喧嚣、获得宁静、发现美好。它是历史的回响,也是当下的呼吸、未来的序曲。
陈昭君曾以一首诗描绘浦江诗歌的未来愿景:
月泉流韵越千年,古树新枝各璨然。
但使诗心春不老,满城吟唱碧云天。
每一个时代,人们用文字描绘世界,也用诗歌传颂世界。月泉之水仍在流淌,诗声从未断绝。
(《金华晚报》2026年5月29日04-05版,原标题《月泉不竭 诗脉长流——一座小城的诗意春秋》;记者 蔡文洁 文/摄https://epaper.jhnews.com.cn/jrwb/jhwbpaper/pc/con/202605/29/content_546522.html)